兩個破窗謬論 (克魯明的兩個經濟謬論(二之一))

2013年8月5日

我懂的經濟學,有兩個所謂的「破窗理論」,一個是謬論,還有一個也是謬論。

上星期應朋友邀請到網台節目接受訪問,當提到《怪誕經濟學》作者李維特(Steve Levitt)在芝大的一些逸事時,網友問何謂破窗理論?我答破窗理論是犯罪學的一個假設,出現在《怪誕經濟學》是因為李維特是個以經濟學分析「罪與罰」的專家,對解釋美國犯罪問題有其獨特見解。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在接受網台訪問的前兩天,香港電台一個電視節目中介紹了另一套聲稱是經濟學的破窗理論。估不到人氣劇集《衝上雲霄》電影版鬧雙胞胎,學術界的破窗理論亦不遑多讓。難道香港今天對學術討論的熱切,已可媲美港人追師奶劇的程度?

在經濟學家眼中是謬論

破窗理論源自政治學家James Wilson和犯罪學家George Kelling於1982年在The Atlantic 雜誌,發表一篇名為「破窗」的文章。

文中指出,當一棟建築物出現幾個破窗而沒有及時修葺,罪犯便會以為打破其他窗戶也不會帶來嚴重後果,結果是整棟建築物最終會遭受更大的破壞。

兩位學者於是提議:要打擊嚴重罪行,警方對任何輕微的罪行都要持「零容忍」態度。這個「零容忍」的破窗理論一度大受歡迎,紐約市警方更在1994年開始付諸實行,之後的罪案率果然不斷下降。

好的經濟學者一般都不受歡迎,曾在本欄提及的「凡事斤斤計較,從不用心聆聽」獨特個性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他們有時還喜歡暗指甚至明示其他專家胡說八道。

社會學家及政策制定者對破窗理論驚為天人,李維特卻不以為然。要知道破窗效應的實際成效,好的經濟學者會問:一個沒有實行破窗理論的城市的罪案率會是如何?這是科學上的「反事實分析」(Counterfactual Analysis)。

以紐約市為例,李維特指出,在90年代初警方還未開始「零容忍」時,紐約市的罪案率已開始顯著下降,而這個治安好轉的趨勢是全國性的,即在沒有奉行破窗理論原則的地方,治安亦有所改善。李維特多年研究的結論是,美國治安在90年代初開始轉好有四大主因:警力增強、監獄環境因人滿之患變差而嚇怕準罪犯、毒品相關罪案隨霹靂可卡因熱潮減退而下跌,以及70年代墮胎合法化避免了一些因缺乏照顧而長大後犯罪傾向較高的嬰兒出生。

即使犯罪學的破窗理論不太荒謬,經濟學者還是以美國經驗把它否定。那麼經濟學中的破窗理論又如何?對不起,我懂的經濟學只有破窗謬論,沒有破窗理論。破窗謬論是由法國經濟學家Frederic Bastiat於1850年提出:先破窗,後補窗,不會令社會更富裕。

原因是假如窗不破,用來補窗的資源就可更有效地用在別的地方。Bastiat當年的分析,亦是反事實分析。

諾獎得主眼中破窗理論

懂得經濟學所謂的「破窗理論」除了香港電台那位節目主持,還有大名鼎鼎的諾貝爾獎得主克魯明。去年10月,我在本欄發表了《美國GDP增長代表什麼?》,文中提及克魯明以蘋果推出iPhone 5帶動GDP增長為例,力主政府要帶頭刺激需求來拯救美國經濟。克魯明發明的「破窗理論」,是Bastiat百多年前的相反:「假如你相信iPhone能刺激經濟,你便不自覺地相信了『破窗理論』?破壞社會的一些資本在經濟蕭條時可以是好事一椿。」【註】

我不相信iPhone能刺激經濟,於是當時引用了我和老師莫里根(Casey Mulligan)討論後的結論:「iPhone 5這例子只說明了美國商務部經濟分析局計算GDP的兩個問題。首先,經濟分析局把研發開支視為「中間投入」(intermediate input),既不是投資,更不是消費,於是在Apple研發iPhone 5的過程只會因為入不敷支而對GDP沒有貢獻;其次,雖然iPhone一般可用上超過一年,但在計算GDP時,只會在購買的一刻被當作消費開支。於是,這兩個會計上的處理增加了GDP短期波幅。」

不足一年後的今天,美國經濟分析局決定改變傳統GDP的計算方法,把創意及科研活動歸納為投資入賬。莫里根和我算是有點遠見吧。

最後,我發明的破窗論是這樣的:無論經濟環境如何,認為破壞社會資本可以令經濟起死回生的謬論,跟魯迅在秋夜裏看到穿過破窗撞向玻璃燈罩的小飛蟲一樣,都是找死。

註 原文為:if you believe that the iPhone really might give the economy a big boost, you have - whether you realize it or not - bought into a version of the "broken windows" theory, in which destroying some capital can actually be a good thing under depression conditions.

作者為克萊姆森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香港理工大學會計及金融學院客座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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