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的美麗與哀愁

2014年1月4日


中國有個傳統習俗叫抓周,在嬰孩周歲之時,把各樣物件擺在眼前,讓嬰孩隨意抓取;從嬰孩所抓之物,據說可預測其前途志向:抓錢幣的,當為錙銖必較的商人;抓弓矢的,當為當兵打仗的武人。不知道習俗的預測有多可靠,也不知道習俗是否仍然存在,只記得讀過楊絳的文章,說錢鍾書抓周抓的就是一本書,於是取名鍾書。錢鍾書一生嗜書如命,算是抓周習俗的一個準確預測。

愛書不像愛音響或愛車,只要不向珍本善本打主意,花的錢不多。看書最大的成本不在書價。香港物業呎價高,買一本3000頁的Norton版《莎士比亞全集》,不過數百元,但其佔用的空間價值可能更高昂。在美國生活的一大好處是空間便宜,不用為安置書籍發愁。

電子書或能解決空間的限制。電子書歷史不長,流行書做得快做得好,但比較學術的書籍選擇少兼質素參差,有註釋有方程式的,還是印刷出來的較可靠。數年前讀馬歇爾的《經濟學原理》(Principles of Economics),電子書中的方程式成了照片檔案,看得頭昏腦脹,最後還是回到那本又霉又黃的硬皮書裏去。況且,愛書人大都滿肚子不合時宜,總要拿起書又摸又嗅才有癮,讀電子書的感覺老是不對。

從二樓書店到二手書店

筆者買書之樂始於香港的二樓書店,常光顧旺角的樂文。處於殘破的舊樓,小小的店舖以文史哲為主,長年八折,間中七折,賣的書種比其他書店認真。我不知道書店的生意如何,只知道折扣慷慨兼地點方便,相信只能勉強維持。香港的二樓書店一間又一間的倒閉,但樂文今天仍在,每年暑假在香港我都會花一千幾百元支持一下。

在美國西雅圖的讀書年代,光顧得最多是校園附近的一家二手書店Magus Used Books。書店面積大約1000方呎,書本堆得高高的,一進去就一股淡淡的霉味;書種包羅萬有,相信不少來自西雅圖區退休或已故的學人。

書店有昂貴的絕版書,但如不介意殘舊,平裝書一般只賣3、4美元。曾在書堆中找到一本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劉紹銘譯),撞見一本干寶的《搜神記》,亦買過不少有關中國共產黨歷史的英文著作。工作煩悶之時,總會走到這家書店消磨數十分鐘,花一點錢買幾本書。久而久之,我那份微薄的研究生薪水,花掉在這家書店的不止一成。

書店旁邊有一家咖啡店,咖啡質素在區內數一數二,沒事忙的時候會到那裏買一杯最便宜的drip coffee,邊喝邊看書。咖啡店很擠迫,空氣又不流通,但文化氣息跟咖啡的味道一樣濃烈。咖啡店沒有保險從業員,沒有旅行團,也沒有小孩吵鬧,光顧的多為大學生,更有不少整天在翻書及高談闊論的中老年人。朋友笑說他們是永遠的學生(students who never graduate),好像都不用工作,每天都在咖啡店做其文藝大夢。

愛書要用鈔票支持

泡了數年的Magus書店有感情。後來參觀過紐約的Strand Book Store、波特蘭的Powell's Books及芝加哥的Seminary Co-op Bookstore,都大開眼界,但惦記着的依然是西雅圖某個下着雨的夜晚,剛吃完越南河粉,拿剩下的數美元到書店買一本發黃的企鵝版杜斯托耶夫斯基。這幾年華盛頓大學附近的書店倒閉了不少,但Magus依然健在,下次到西雅圖一定會花錢支持。

文藝書店都是艱苦經營的生意,微薄的收入要加上店主愛書的熱情才能成事;香港寸金尺土,店主再有熱情,總不能自掏腰包賠本下去,始終要一班肯花錢肯讀書的顧客支持。讀過不少文章慨嘆香港書店衰微,總覺得不是味兒:人家辦文藝書店通常是賠本生意,肯經營下去幾乎是做慈善,如果倒閉,我只會為店主鬆一口氣。

香港人愛翻書,但以流行書實用書為主,較嚴肅較文藝的一向少理。愛書人常常寫文章哀悼香港失去人文風景,何不坐言起行拿自己的積蓄去開一家書店為香港添一點文化?愛說得容易,但要知道在香港的書店閒逛談文論藝,是奢侈得很的玩意。

作者為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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