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保問題:自然科學vs經濟學 (從資源魔咒到大崩壞.之三)


2012年9月10日
經濟3.0 徐家健


讀過戴蒙(Jared Diamond)的《大崩壞》(Collapse: How Societies Choose to Fail or Succeed)的,都同意復活節島的故事最具感染力。跟經濟學上「蜜蜂的神話」一樣,是個如詩如畫的例子。

會走路的石像

據說,復活節島當初是一片繁茂森林,農業也非常發達,島上波里尼西亞民族(Polynesians)過着豐裕而又「可持續」的生活。然而,隨着人口增加,部落之間爭權奪利,以及愚昧的宗教信仰,島民大量砍伐棕櫚樹來運輸石像。就是這樣,大棕櫚樹在島上很快便滅絕了,森林的破壞造成了水土流失,土地也變得愈來愈貧瘠,食物短缺加上戰爭,島民也幾乎滅絕。戴蒙彷彿在說,復活節島上,通往大崩壞之路是被肆意砍伐的棕櫚樹所鋪成。

加州州立大學考古學家Carl Lipo和夏威夷大學人類學家Terry Hunt在《國家地理雜誌》(National Geographic)7月號中,示範了怎樣不用木材,以18人與三根繩子令一座高十呎、重五噸的石像直立緩慢「步行」,那天我在「大崩壞的政治經濟」會議中先睹為快。

會議後,Lipo和Hunt還向我解釋,棕櫚樹的木材因為太軟,是不適合運輸巨形石像的,砍伐經濟價值不高的棕櫚樹林,其實是增加農地的一種方法;而令棕櫚樹在拉帕奴伊(Rapa Nui,島民對復活節島的稱呼)消失的「罪魁禍首」,是吃棕櫚樹堅果的緬鼠;所謂從前是人口稠密的拉帕奴伊,是估出來的;在樹林慢慢消失的四百多年間,島上人口卻漸漸增長;要到西方殖民者開始來到拉帕奴伊的18世紀,島上人口才開始顯著減少。

張大教授說過「最蠢的研究,是試行解釋沒有發生過的事」;然而,大教授更說過,「事實,跟翡翠一樣,難求,更難辨其真偽。」【註】

Lipo與Hunt是到過復活節島考察的,而戴蒙的老本行是膜生物物理學及生理學。我不是人類學家,更不是考古學家,誰是誰非,我不肯定。我肯定的是,戴蒙、Lipo及Hunt都不是念經濟學的。經濟學家相信「專業而分工合作」(Division of Labor)。氣候問題,是自然科學的問題;因為環保問題往往涉及產權界定及資源分配,因此,環保問題,既是自然科學問題,又是經濟學問題。

已故芝大的史德拉(George Stigler)說得好:「一個物理學的門外漢,膽子再大也不敢在物理學上發表謬論;但一個經濟學的門外漢,卻會說:我不是經濟學家,但我認為這經濟問題應如此這般解決。」

當自然科學專家解釋氣候變化及自然生態環境的改變時,經濟學家是應該虛心求教的;但在討論環保政策時,一些科學家往往搖身一變為環保主義份子,否定所有經濟學的分析。如果他們不相信經濟學,他們是憑什麼相信自己想出來的環保政策,會比經濟學推論的,更有效地處理環境及發展的問題呢?

先把事實弄清楚

戴蒙在《大崩壞》是沒有深入討論解決環境問題的方法的,書中最後一節指出的是,人類要及早反省我們的價值觀和多關心環境問題,而不是武斷地打倒資本主義和提倡大量以政府介入來處理環保。不論復活節島的爭辯誰是誰非,《大崩壞》最後一節的戴蒙,不是史德拉口中那些經濟學門外漢。

我懂的經濟學,是說明資產上明確權利界定的重要性,而不是擁護什麼主義的,但如果是「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二選一,我會有我的看法。支持這看法的不單是我所知的事實,還有基於一些科學以外的價值觀。這些價值觀的好壞當然重要,但是,明天的社會,今天的討論,還是先把事實弄清楚一點,可以嗎?

最後,戴蒙提出:「島民把島上最後一棵樹砍下時,可能說些什麼?」經濟學家卻是會問:「島上的最後一棵樹,是公共還是私有財產呢?」

註 原文是:Facts, like jade, are not only costly to obtain but also difficult to authenticate. Cheung, Steven N. S. "The Fable of the Bees: An Economic Investigation."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Vol. 16, No. 1 (Apr., 1973), pp. 11-33.

徐家健撰文逢周一及周二刊出
克萊姆森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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