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邊際的自由行討論

2014年8月18日

不着邊際的自由行討論


「削減自由行兩成」可以是個口號,是個話題,甚至是個目標,但絕對不是一項公共政策。口號、話題、目標,當然不會帶來400億元經濟損失,就連引起政策討論也未能。

香港沒有政策討論,只有政治爭拗。就如家駒曾慨嘆:「香港沒有樂壇,只有娛樂圈。」沒有本地流行樂壇,真正喜歡音樂的港人還可以懷舊一番,又或索性改聽外地歌曲。然而,政策研究,既不能單懷緬逝去日子,亦不可只遙望外國先例。研究自由行政策,今天的中港矛盾社會兩極分化香港史無前例,地小人多的香港落實一國兩制更是只此一家。但最近批發及零售界委託林本利博士撰寫的《旅遊業對香港經濟貢獻全面評估報告》,和各經濟師及學者對削減自由行兩成的回應,不是正正推翻了「香港沒有政策討論」之說嗎?非也,皆因「削減自由行兩成」從來不是一項具體政策。

佛利民稱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電腦統計為「garbage in,garbage out」,高斯說過「模糊不清的思想,是永遠不能清楚證明是錯了的」。問削減自由行兩成對香港經濟有什麼影響?一開始便問錯了問題。模糊不清的政策提問,後果只有不着邊際的政治爭拗。

知之為知之的批評

「削減自由行兩成」不是具體公共政策,就如「少吃兩成」不是具體瘦身計劃一樣。少吃兩成,是五餐少吃一餐?五天斷食一天?還是五穀戒食一穀?問削減自由行兩成會對經濟有什麼影響,一刀切好、慢慢減亦好,不先反問削哪兩成便怕答唔切的一眾專家,連問題還未弄清楚便急不及待「俾冧巴」,難道以為逾5000萬人次來自「同一個世界」的旅客都是「同一樣消費」的嗎?

林本利這樣解釋旅遊業對香港經濟的貢獻遠高於統計處所估算的4.7%GDP:「自從2003年下半年開始推行自由行後,過去10年,香港經濟明顯由本地消費帶動,由2004年至去年本地消費開支上升約8200億元,較同期約8100億元的GDP增長還要多。去年近1.6萬億元的本地消費開支中,近兩成(即3000億元)屬非本地居民的消費……若然旅客減少,旅遊及零售業萎縮,從事相關行業(包括直接及間接)的人收入下降,勢必影響港人的消費能力。」

我知道的是,消費開支不等同經濟貢獻,計算經濟貢獻看的是消費帶來的「增值」(value added);把相關行業的GDP納入旅遊業的貢獻比例,更是double counting計錯數;而最基本的經濟常識是,旅遊業佔GDP比例多少,其實與削減自由行的經濟影響沒有必然關係。分析削減自由行的經濟影響,要知道旅遊業是否容易被其他行業取代。

不知為不知的態度

我知道我不知道的是,削減自由行兩成有什麼經濟後果,因為我知道以不同政策削減自由行會有不同的經濟後果。

我亦知道我不知道「自從2003年下半年開始推行自由行後,過去10年,香港經濟明顯由本地消費帶動」的因果關係有幾真。2003年發生了很多事:沙士爆發、50萬人大遊行、保安局局長葉劉淑儀辭職、張國榮與梅艷芳相繼離世、西鐵通車,究竟是哪一樣導致過去10年本地消費帶動香港經濟呢?把整整10年經濟增長視作自由行的貢獻,要假設過去10年發生的所有事情通通對經濟沒有影響。

政策分析是大學問。《信報》讀者都聽過芝大高斯或佛利民的大名,對曾經同屬芝大的馬沙克(Jacob Marschak)卻可能感到陌生。被譽為「計量經濟之父」的馬沙克說過:Knowledge is useful if it helps to make the best decisions。我的芝大老師赫曼(James Heckman)更致力把馬沙克的科學精神發揚光大,堅持經濟學者應以最少的假設解答明確具體的經濟問題。「取消一簽多行」或「開徵100元入境稅」都是明確具體的公共政策,但「削減自由行兩成」不是,兩項具體的政策各有不同的經濟影響,而推算這些經濟影響時則需要不同的知識和作出不同的假設。

回應外界對零售業報告的一些批評時,林本利提到:「筆者向來重視數據,寫一篇評論文章,往往花上4、5小時搜集數據,又不會受財閥及利益集團支配,才能建立個人公信力。」重視數據我絕對認同,但我懶理別人花多少時間搜集數據,亦不太在意公信力。還是赫曼說得好:But at Chicago you are only as good as your last paper。好文章,首先要問對問題,然後答案要有啟發性。

政策討論,「不以人廢言」比「人無信不立」重要。

克林信大學經濟系副教授、香港科技大學經濟系客座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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