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先生的大多數

2014年9月29日

差不多先生的大多數


政府要依法辦事,通過政改方案需要爭取到議會的「大多數支持」,是三分之二立法會議員的支持。議會有廣泛代表性,要三分二議員支持,便應該有三分二民意接受「袋住先」。

最近,從報章上讀到以下兩個民意調查結果:(一)政改民意關注組發現,整體有53.5%受訪者認為立法會應先通過普選方案;(二)中大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卻指有53%受訪者認為立法會應否決令與中央不同政見人士不能成為候選人的方案。一如所料,兩個民意調查結果公布後親中泛民傳媒各自表述。一邊廂,親中媒體以「逾半人撐一人一票選特首」做標題,選擇性地報道「53%受訪者支持先通過政改、接受一人一票普選特首。中文大學新聞及傳播學院的首輪政改民意調查則發現,46%受訪者不支持佔領中環行動,多出支持者15%。」另一邊廂,泛民大報卻以「支持佔中市民比率激增」為題,強調「逾三成受訪者支持佔中,較以往民調結果為高。即使自稱中間派的受訪者傾向不支持佔中,逾半數拒絕袋住先,認為立法會應否決篩選方案。」
一邊是「逾半人接受」,另一邊是「逾半數拒絕」,表面上加不起來,但由於樣本小統計上一半接受一半拒絕對有可能。然而,要通過政改方案,需要的並非「差不多」的大多數民意。

計算共識的兩種成本   

單單是多數制,已經有「簡單多數」(simple majority)與「絕對多數」(absolute majority)之分。簡單多數者,鬥人多是也。而絕對多數,才要逾半數。以中大政改民調為例,46%受訪者不支持佔中,比支持的多出15%,以簡單多數決定佔中的話不支持者勝,但不支持者未夠絕對多數。然而,佔中等社會抗爭運動要發生,從來都不是以什麼簡單多數或絕對多數決定的。

要通過政改方案,需要的也不是什麼簡單多數或絕對多數。諾貝爾獎得主布坎南(James Buchanan)和多年學術拍擋杜諾克(Gordon Tullock)合著的經典巨著《計算共識》(The Calculus of Consent),被譽為是開創了公共選擇(public choice)這個經濟門派。《計算共識》提出的幾個重要觀點,其中一個便是沒有一個投票規則是金科玉律,只鬥人多的簡單多數不是,要逾半數的絕對多數亦不是。

究竟需要幾大多數支持才能決定不同的公共選擇呢? 是最佳大多數分析 (optimal k-majority) 的學問。決定公共選擇的投票規則沒有金科玉律,原因是社會共識的計算要平衡兩種成本: 其一是決定成本 (decision costs) ,其二是界外成本 (external costs)。決定成本,指的是討價還價甚至議而不決帶來的社會耗費;界外成本,則是通過共識未成的公共選擇時對反對者造成的損害。一槌定音和一致通過是兩個極端例子,單憑獨裁者一槌定音的決定,可能漠視無權者的利益,但卻節省了社會議價成本。而凡事要全民一致通過,誰也說服不了誰的後果,往往是什麼決定也通過不了。兩個極端,一般來說都不是最理想的公共選擇方法。而由於不同社會議題涉及的決定及界外兩種成本都不一,最佳大多數有幾大要視乎兩種成本在不同情況的高低。決定成本愈低,界外成本愈高,大多數的比例便應要愈大。

遊戲規則的超級大多數

要通過政改方案,需要的是三分之二支持的「超級大多數」(supermajority)。布坎南和杜諾克認為,在設定遊戲規則的立憲階段,界外成本比決定成本高,適宜採用比例較高的大多數準則作出公共選擇。世界各地的立憲修憲,一般都需要比簡單多數或絕對多數高的三分之二超級大多數,符合《計算共識》的分析。

香港的政改方案亦屬遊戲規則一類的重要公共選擇,要求立法會三分之二超級大多數通過可算是遵循國際慣例。要三分之二議員支持,便要爭取近七成民意接受「袋住先」。但有傳媒報道,有官場中人形容爭取七成民意支持的「七成民意論」是擺明靠害,因為過去從無一項政府政策可以爭取七成民意支持。官場中人說得好,老實承認政策從來得不到超級大多數民意支持。一方面,一般立法是不需要超級大多數民意支持的;另一方面,政府推出的所有政策可以沒有一項得到七成民意支持,擺明靠害的不是政府本身嗎?

社會愈兩極分化,決定成本也便愈高。但是社會兩極分化,亦可能反映界外成本亦高。政府唔想再靠害,對民意的態度不要再繼續「差不多」,請誠意地拿出「袋得落」的政改方案來說服他們一直漠視的「少數意見」。因為要在現有制度下依法辦事,這些「少數意見」的少數是關鍵少數。

克林信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科技大學經濟系客座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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