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們給我上的一堂經濟課

2014年10月3日

學生們給我上的一堂經濟課


上周末,我因公事遠行。在美國的公路上,心情複雜,既惦念着我們籌備已久的讀書講座,亦為剛開始的罷課運動憂心。回到家中,已是香港時間的周日,只見Facebook每一分鐘多一條訊息,傳來一張又一張於我來說很陌生的照片。陌生,是因為出生於80年代,全無警方施放催淚彈的記憶。
學生手無寸鐵只有雨傘,警方跟暴力鎮壓的距離就只差一點點。想不到的是,不夠一天過後,除了佔中正式啟動,政府的激烈行動亦引來更多市民的同情和參與,周一晚上在不同地區集會的人超過10萬。執筆之時,政府未有明顯的退讓,但至少把胡椒噴霧和催淚彈收起來了。
不知道大衛與哥利亞的對決最終如何了結,只知道這場學生發起的和平示威,給我上了一堂經濟課。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教育,為了什麼?講過好幾次了。教育是投資,學習是為了未來的收入。從私利的角度看教育,沒有錯,但着墨不夠多的是教育對促進社會運作的效果。教育,可以培養良好的公民:從最基本的公德心、禮貌,再進一步,就是辨別是非、分清權利與義務的能力,以至捍衛基本價值的勇氣。這些質素未必能在職場上為你帶來額外的收入(太善良甚至有反效果),但社會卻因此而變得更美好,對其他人都有利。
社會上多一個人講道理、多一個人守秩序,社會少了一分野蠻,帶來界外效應,受益的不只一個人。誰想到人數眾多的街頭靜坐,會有參與者帶頭清理街道,甚至把垃圾分類?遇上緊急車輛,人潮會散開讓車輛通過?這些基本價值,主要來自家庭和中小學教育。正是由於教育所帶來的正面界外效應,只靠私人提供不足夠,政府於是要資助基礎教育。
高一個層次的質素,比較抽象,涉及的是道德判斷。制度是否公義?程序是否合適?政策是否有理?大學四年,除了專業的訓練,也是培養批判思考、綜合分析的最佳機會。大部分人沒有這種能力或訓練,往往要靠受過大學教育的人帶頭,指出問題的所在,甚至付諸行動,為社會形成一道有理有節的制衡。獨裁者都怕讀書人,怕的就是其能說會道、擇善固執。
今次運動,見識到學生的質素,讓我明白教育的重要。

自發自律的一場實驗
經濟學把人想得很壞,假設每個人都情願搭順風車,也不肯為有利大眾和自己的公共物品作出貢獻。理由是貢獻的成本由自己獨力承擔,利益卻不能自己獨享。故此,任由市民自把自為,各樣錯配惡果都會出現,無政府狀態更是不能想像的災難。
經濟學者做了幾十年的實驗,對自私的本質依然眾說紛紜,但數以百計的文章過後,結果都未必及這幾晚示威的現象有趣。數以萬計的人自發出席活動,沒有組織沒有領導,自發帶備雨傘及其他裝備,而在警方多番的挑戰下,依然保持克制,堅持消極對抗,沒有一架警車給推倒、沒有一個車軩給燒燬,更不用說什麼蓄意破壞、趁火打劫了。沒有監管之下,可以如此和平的抗議近一星期,是人類集體行為的奇迹。
更妙的是,參與者自然而然的分工合作,有的在前線跟警察糾纏、有的負責維持秩序防止參與者動武、有的負責打聽消息觀察警方的行動、有的負責照顧胡椒噴霧和催淚彈的受害者、有的負責執垃圾保持街道清潔、有的負責運送物資。人人根據各自的比較優勢各司其職,毋須什麼領導層分配工作,形成了一個真正的自發秩序(spontaneous order)。有秩序、非暴力、清潔等都是公共物品,成功要靠大家的無私付出,才能產生出對大家都有利的結果。香港給我們示範,示威的參與者沒有迴避責任搭便車,經濟學者常提及的囚徒困境並沒有出現。
今次運動,見到參與者自發的合作,讓我對人性多了一點信心。
薩伊德在《知識分子論》中提到知識分子的責任,大意為:「知識分子的天賦,在為大眾表述、展示、闡釋一個訊息、一種態度、一套哲學、一點意見。如此的角色不免有點稜角,總要提出一些令人尷尬的問題、跟傳統或教條對着幹,更不輕易的給政府或企業『和諧』掉,為的就是替被遺忘或隱瞞了的人和事出頭。」
學生們,你們都是真正的知識分子。什麼學生給利用,什麼學生衝動不夠成熟,我從今次運動中找不到一點證據。要反省的,反而是一些跟現實脫節卻又掌握權力的上一輩。

美國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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