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經濟 爭論與溝通

2014年10月10日

民主經濟 爭論與溝通


本文見報的星期五,不知道香港多處的佔領活動是否已經結束。連日來,有關這次運動的評論文章以百計,香港人前所未有的關心政治,罵的罵、讚的讚,黃色藍色壁壘分明。爭議的根本,在民主制度;爭議的關鍵,在為民主要付出多少代價。

徐家健解釋過,以股市表現計算佔領運動的問題,今天想從民主的好處看,探討民主與經濟表現的關係。

友報一篇評論文章提到一項學術研究,研究的題目清楚明白:民主促進經濟增長(Democracy does cause growth)【註】。這項研究名氣最大的兩位作者Daron Acemoglu和James A. Robinson,分別為經濟學界和政治科學界的巨星,出版過兩本重要著作。Daron Acemoglu是我們行內人人敬畏的奇才,既勤力又聰明,有「寫文快過你睇文」的能耐,未足50歲已在多個領域有重要的貢獻。這項有關民主的研究於今年3月面世,必會引起激烈的討論。

兩成人均GDP可商確

民主與經濟增長的關係,是經濟學的一個老大難問題。理論上,民主既會帶來利益團體尋租、財富再分配等無效率的結果,但民主又有減低軍費、防犯小圈子權力集團等功能。實證上,就更眾說紛紜。巴羅(Robert Barro)在1996年的一篇開山之作,找出民主對經濟增長有負面而輕微的影響。一文激起千重浪,自此一發不可收拾,多少教授研究生費盡心血,以各種高深方法試圖找出真相。結果呢?有正有負、有大有小,總是得不到確切的答案。

何解?民主與否雖有「國際標準」,但比較不同民主國家之間的民主程度高低,人人有不同的計法,而小小差別,可以帶來迥異的結果。國家亦有不同的「國情」:民主制度可以明顯觀察,但其他制度、文化、歷史等因素就未必都顧全得了,容易掛一漏萬。

更有其他較技術性的問題,都不易解決,難怪經濟學者花了十數年的努力,依然找不到可靠的答案。

這項研究用上了不易講得明白的計量方法,解決了不少常見的實證問題,兼且左試右試,以確保研究結果可靠。例如,研究以二元的方法定義民主,亦即「有就有、冇就冇」,不作程度之分。研究的結論,是民主從無到有,可為實質人均GDP帶來兩成的長遠增益。舉例,你今年的年薪是50萬元,現在香港實現無篩選的真普選,你的收入(扣除通脹後)會慢慢升至60萬元,益處可謂大矣!頗令人意外的,是民主的益處跟經濟發展程度沒有明顯的關係。無論國家是先進還是後發,都有兩成GDP的結果。

實證研究屬暫時性

好了,學術大師旁徵博引,得出兩成的驚人結論,這話題是否就此了結?

當然不。是大師又好、是三線教授如在下也好,辛苦得出的實證研究結果都有暫時(tentative)的性質,不會視之為神聖的真理,更有心理準備隨時被修正甚至推翻。實證研究令我們對世界多一點了解,靠的就是不斷的爭論、互相批評,彌補現有知識的不足。

實證研究得以進步,不是得個講字,靠的是新數據或新方法,以說服持相反意見的同行,亦即show me the evidence的求真精神也。名氣大的學者是否更有「話語權」?這個當然。是否有頑固得不為證據左右的學者?一定有。學者會否報喜不報憂,甚至捏造證據?屢見不鮮。但現實縱有不足,學術界也力求一個「英雄莫問出處」的制度:只要有理據在手,就有發言權,大衛也有機會擊敗哥利亞。我也許太天真,仍然相信政治的爭辯可取法於學術討論。政見再不同,也可以靠擺事實、講道理去明白雙方的立論,不會以為真理永遠在自己一邊,知錯更要夠膽去改。詞鋒或許銳利,卻保留基本的尊重,不亂作誅心之論,不隨便因人廢言。名銜、學位、社會地位暫放一邊,不要因身份特殊而高高在上,別擺出一副向無知平民訓話的姿態。塾是塾非,只由言論的質素定奪。

香港社會撕裂如此,語出驚人的靠嚇或靠惡文章只會令大家unfriend頻頻。真心想香港各方勢力多溝通多對話的,就算一己的影響有多輕微,都請以實證研究的態度以事論事,讓香港人有機會分享那絕對可以「信住先」的民主益處。

註:Daron Acemoglu, Suresh Naidu, Pascual Restrepo and James A. Robinson︰ "Democracy Does Cause Growth," NBER Working Paper 20004.

美國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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