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若爾的管與史德拉的不管

2014年10月23日

梯若爾的管與史德拉的不管


80年代初,正當佛利民的《自由選擇》賣個滿堂紅之際,另一芝大經濟學派元老史德拉(George Stigler) 憑他對工業組織和政府管制的分析,贏得1982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史德拉曾說過:「米爾頓想改變世界,我卻只愛冷眼旁觀」。冷眼旁觀,就是不管。這個不管,主要來自史德拉自問管不到。是的,從企業到政府,作為經濟學者史德拉有興趣的,由始至終都是了解他們的商業及政治行為,沒有妄想能教精企業如何賺到盡或左右政府怎樣管到底。
三十二年後,法國經濟學者皮克提的《21世紀資本論》洛陽紙貴,剛好皮克提的同鄉梯若爾(Jean Tirole),成為繼史德拉後第二位主力研究工業組織和政府管制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梯若爾是個怎樣的經濟學者?梁天卓形容梯若爾為一個左傾的經濟學者,應該錯不了。我要作補充的是,梯若爾是的就是史德拉不是的:史德拉推崇傳統價格理論,梯若爾的分析都是基於現代博弈論;史德拉把「壟斷性競爭」(monopolistic competition)的概念批評得一文不值,梯若爾不斷研究的卻是「非完全競爭」(imperfect competition)下的市場勢力;史德拉強調用數據來驗證假說,梯若爾則着重以理論推斷出改善社會的政策;史德拉不管亦自問管不了,梯若爾不但要管還要管到最好。

反壟斷案件要逐單審?

不久前,我在《睇電影學棟篤競爭行為》一文中以電影行業為例,解釋政府想透過競爭法管制產業鏈中製造、批發、零售等之間從上而下的「縱向關係」(vertical relationships),後果往往是誤中副車。原因是這樣的: 同行如敵國的「橫向關係」(horizontal relationships)之中,競爭對手生產的是代替物品 ,減價有損對手利益,禁止橫向的合謀協議保護消費者算是有的放矢;但「縱向關係」裏唇亡齒寒的一眾企業生產的是互補物品,批發減價零售歡迎之至,「縱向限制」(vertical restraint)大多有其伸延壟斷以外的經濟效益原因。

這是芝大傳統對縱向限制的一般看法。從電影業的「縱向合併」(vertical integration)到 「捆綁預售」(block booking), 再到各行各業的 「零售價管制」(resale price maintenance)和 「拒絕封殺」(foreclosure)等,芝大傳統不是認為所有縱向限制的商業行為都對社會有益,但提高經濟效率的縱向限制實在不容忽視,而要正確無誤地分辨出少數損害消費者利益的商業行為又成本不菲。寧縱莫枉,是競爭法對縱向限制應有的務實態度。

梯若爾的理論卻認為,因為 「資訊不對稱」(information asymmetry)和「承諾無保證」(limited commitment)兩大問題,拒絕封殺等獨家合約安排可以損害消費者利益,政府因此應不縱亦不枉小心地管。要做到不縱不枉,梯若爾認為執法司法的監管機構不應一本通書睇到老。書要一頁一頁讀,梯若爾主張反壟斷案要一單一單審。

自然壟斷行業應逐個管?

史德拉開創的監管經濟學,始於一個電力行業的實證研究。當年史德拉發現,美國不同電力市場的電力價格,管的不管的分別竟然不大。監管機構的存在不是為了保護消費者嗎?史德拉發展下去的理論,是政府不同的監管措施,一些向個別生產商傾斜,另一些則向大眾消費者傾斜。在史德拉眼中,公共政策向誰傾斜是需要解釋的重要現象。選民、政客、利益團體、政府官員,都為自己的利益打算。公共政策最終向誰傾斜,是多方政治角力的後果,而並非由經濟學者決定政府應如何如何監管。

梯若爾同意監管有困難,但政府應迎難以上。承認企業的資訊比監管機構充足,卻不理政治上是否可行,梯若爾的理論指出不同自然壟斷行業各自有其獨特之處,電力市場需要有電力市場的監管方式、電訊市場需要有電訊市場的監管方式。要管到最好,便要每個自然壟斷行業逐個管。

但怎樣逐個管到最好呢?政府應請教經濟學者了。考考大家,假如長實樓有 now TV 冇有線,政府管還是唔管?監管兩電唔用利潤管制協議可以點管?答案都是我們經濟學者的商業秘密。現代的監管經濟學,有一套我知你唔知的最佳監管政策理論,違反了史德拉的不管原則;梯若爾的管卻顯示當上顧問專家的經濟學者,可能已成為史德拉的監管經濟學中的一個利益團體。

作者為克林信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香港科技大學經濟系客座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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