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我 vs 昨天的我


2012年12月8日
曾國平 經濟3.0


昨天談過以因時制宜(discretion)方式制訂政策的壞處,亦指出了以規則(rule)的方式的優點。簡而述之,只要市民信服,規則可以改變市民的預期;為政者只要恪守規則,政策的效果也就顯著;相反,若市民不相信政府的承諾,政策的效果也就大減。

若聯邦儲備局主席宣布維持低息五年,除非通脹率升至某個水平,否則絕不更改。由於聯儲局主席有信譽,投資者只用聽其言不用觀其行,都會跑去買樓買股票;相反,若美國政府改例,聯儲局主席由政客擔任,事事要向選民、政黨交代,那麼,主席無論噴多少口水,投資者都只會半信半疑。主席宣布維持低息五年,投資者心想政治一天也太久,天曉得五年後是何種景況?有見及此,聯儲局一類對經濟影響力深遠的決策機構,多獨立行事,盡量不受政治左右。

不過,以規則施行政策亦要面對另一個現實問題。先從一些例子說起。

筆者害怕看牙醫,定期檢查總是一拖再拖。8月份在太太催逼下,筆者約了10月份檢查,以平息家庭糾紛;但當10月份到來時,筆者總會找到一些藉口,把預約延後。一解決辦法是,交由太太選擇牙醫,筆者蒙在鼓裏,既不知牙醫在哪,亦不懂得如何更改預約。

政策常改 預期有變

為阻嚇恐怖份子綁架,一些國家明文規定不跟恐怖份子談判。恐怖份子擄了其國民,任你如何威脅,國家寸步不讓,不給一點甜頭。政策的目的,在改變恐怖份子的預期:因為談判不了,拿不到好處,綁架也就是蝕本生意。

不過,若真的有國民給綁架,政府是否真的會袖手旁觀?受害者家人的聲討、傳媒的壓力,政府可能承受?政府向恐怖份子低頭,雖可能救回人質,但其以強硬見稱的聲譽也就一去不返,惹來更多恐怖份子的「垂青」。一個解決辦法是,把政策加上法律約束,增添違背承諾的成本。

家庭教導小孩,有的會獎勵好行為,但更普遍的是懲罰壞行為。若成績不好或頑皮闖禍,家長一怒之下會說句:「下次再係咁,就唔畀飯你食/搵警察拉你/唔畀你返屋企!」可是,小孩再犯之後,家長大多不忍兌現承諾。小孩發現依然有飯開、有屋企返,亦未被警察邀請協助調查,小孩由此知道家長只是「靠嚇」,大可繼續頑皮去也。一個解決辦法是,家長不把懲罰說得太過誇張,只定立切實可行的罰則(如扣除零用錢)。

失信於民 效果大減

以上例子,說明的是Time Inconsistency的概念,此術語的中譯一般聽來拗口,什麼「時間的不整合性」、「時間的不一致性」等等。筆者化繁為簡,以一句常用語「今天的我打倒昨天的我」把意思交代清楚:你今天信誓旦旦,作下某些重大的承諾或計劃,為的是可以改變別人的預期(如以上例子中的太太、恐怖份子、小孩),以達到某些目的(如以上例子中的家庭和諧、市民安全、小孩乖巧)。

到了承諾要兌現的一天,因其不容易完成,於是說一句「唔講就等如唔存在」逃避了責任算了數。實現承諾的難關是避過了,但從此再沒人相信你的承諾或計劃。

「今天的我打倒昨天的我」這問題說明了恪守規則的重要。回頭看香港的樓市政策,多年以來聽到的是一個又一個的承諾,但市民有多大信心,大家心中有數。例如2011/2012年的施政報告,提出未來五年有7.5萬個公屋單位落成,以確保輪候時間在三年以內;雖然7.5萬不是個小數目,但投資者心中盤算,此承諾兌現的機會甚低。

若果五年內美國經濟好轉開始加息,香港樓價下滑,政府會不會微調一下「七萬五」這個目標?兩個月前運輸及房屋局局長張炳良接受訪問,被問及7.5萬個的公屋目標,更坦言這並非「硬目標」,政府將「因應情況作出調整」。

換句話說,明天的政府多半會打倒昨天的政府。失信於民,政策的效果因而大大減低。

曾國平
作者為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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