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耀廷帶去警署的書

2015年1月15日

戴耀廷帶去警署的書


去年12月初,佔中三子到中區警署自首。戴耀廷擔心會被警方長時間扣留,於是帶了一本書去打發時間。那本書,叫《正義的理念》(The Idea of Justice),作者是亞瑪提森(Amartya Sen)。亞瑪提森是199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2009年出版的這本書是他為自己學術貢獻的一個總結。巧合的,是我剛讀完亞當史密(Adam Smith)的《道德情操論》,又知道兩人的學說很有關係,於是開始讀《正義的理念》了解一下亞瑪提森的學說。另一個巧合,是兩人名字的簡寫都是AS。

亞當史密的形象,總是跟自私自利扯上關係。奈何,他最為人熟悉的著作是《原富》,而書的主要訊息,是互不認識不相往來的人為了私利而交易,各展所長下往往有互惠互利的效果,是為家傳戶曉的「無形之手」(雖則這個比喻只在書中出現過一次)。

蘇格蘭和印度的兩個哲人

雖然亞當史密都關心貧窮問題,亦警告過奸商會夾埋搵消費者笨,但亞當史密的負面形象早已深入民心。少人知道的,是他寫了一本叫《道德情操論》的書,解釋人際間的愛、禮節、公義、同情心。

在亞當史密眼中,家人、朋友、同僚之間用愛維繫,但愈走出生活圈子,愛就愈淡薄,於是要靠真金白銀的交易打交道,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只有前者(像與世隔絕的窮鄉僻壤),物質生活會很貧乏;只有後者,精神生活又會冷冰冰。不過,在公又好在私又好,人與人之間都會有衝突,需要以法律來排解紛爭,所以亞當史密的思想其實有上中下三集,但他不及寫完一本有關法理學的書,就在1790年去世了。

一百多年後的1933年,亞瑪提森在英國統治下的印度一個書香世家出生,學成後大部分時間都在美國的哈佛度過,受的是經濟學和數學的訓練,研究興趣一直在經濟學和哲學之間遊走。在六、七十年代,他有份創建社會選擇理論(social choice theory),探討有不同喜好、身家、立場的人如何透過某些制度(如投票)作出集體決定。在八十年代,他發表了一系列有關貧窮和饑荒的研究。最近,他提倡以潛能(capabilities)來量度人類的生活水平,在GDP的物質享受加上自由、機會平等、快樂等要素。亞瑪提森的研究題材從來重視濟弱扶傾,難怪傳媒給他「經濟學界良心」的稱號。

正義的理想和現實

可想而知,亞瑪提森的學說在經濟學界內有爭議。他這本《正義的理念》,我「主流」經濟學的訓練作祟,讀到不少可商榷可質疑的地方。同意的,是他提出一個有關社會正義的重要觀點。

先從一個例子說起。三個小孩正為誰該擁有一支笛而爭執:小孩A認為笛該歸他所有,因為他吹笛最動聽;小孩B認為笛該歸他所有,因為他玩具最少最貧窮;小孩C認為笛該歸他所有,因為笛是他製造出來的。三人都有道理,但三個原則和價值(物盡其用、公平、多勞多得)又互相衝突,亞瑪提森認為是現實中常見的困境。亞瑪提森借例子批評的,是他的好友和同事羅爾斯(John Rawls)的正義論。

亞瑪提森和羅爾斯曾在哈佛合作授課,互相影響極深。羅爾斯的《正義論》,從兩個有關自由和公平的原則出發,推演出一套理想的公平制度。亞瑪提森想說的,是不同的原則可以推出不同的理想社會制度,羅爾斯主張的不是唯一的可能。就算只有一套原則,從原則推演出來的理想制度也未必有現實的意義。亞瑪提森打個比喻:假設達文西的《蒙羅麗莎》是完美的畫,但這個完美的示範無助我們比較畢加索和梵高不完美的畫。同理,羅爾斯推演出一套理想的制度(亞瑪提森稱之為「一塵不染的正義」),但這個理想無助我們比較現實中各種各樣不理想的制度。亞瑪提森主張我們要回歸現實,以多元的態度比較不同制度的優劣。

不知道戴耀廷把書看完沒有,也不知道他對亞瑪提森的學說有什麼看法。亞當史密提出中立旁觀者(impartial spectator)的觀念,提醒我們要做個置身事外的第三者,客觀論事,跳出一己的立場和利益看問題。上一代或下一代、支持「袋住先」或堅拒妥協、着重搵錢或追求公義,各種價值互相衝突。在這個所謂「後佔領年代」,香港人需要的是喚醒心中的中立旁觀者。

美國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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